我以前從來不是個有耐心的人。除了聽別人講話會耐心認真聽之外,我做事是非常急躁,習慣一下子就把事情做好到位。規模太大,耗時太久的事,不僅我不知道該怎麼去應對,心理上也有一種不耐煩和懼怕。短跑衝刺很行,長跑則是完全不敢想。

可能博士班這東西磨久了也有差,我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有很大的改變。以前沒有耐心的典型症狀是不能專注,老是沒過多久就抬頭起來看離最後的終點到底還有多遠。可想而知,一個要念五六年的博士班,如果每週都這樣抬頭看一下,當然每週都會覺得在原地踏步沒有進展,會慌張也是自然的。

但仔細想一想,人生在世,哪有可能每一天都是莊嚴隆重的「達成目標日」呢?日子日子,還不是平凡的多,特別的少。特別的日子雖然少,但是如果沒有平凡日子的那些點滴努力,不可能會有足夠的能量蓄積成為特別日子的光榮。我目前領悟到的耐力秘訣可以歸納成幾點。第一是,平凡日子的每一步,都要踏得很紮實,不能敷衍了事。每一步都是重要的,如果不好好做,等於紮了個紙地基,之後房子雖然蓋了起來,可是很快就會垮,到時候仍舊要從地基開始重新做起,總的來說浪費更多時間和雙倍甚至以上的心力。所以不如第一次就把它做好,可以慢一點點但是不要馬虎,反而是省事的方法。

落實在研究上,包括讀別人論文時好好讀,仔細讀,做有系統的筆記。包括自己做任何一段落的理論推導,都要把目標,假設,和最後的結論,以及侷限寫清楚。包括做實驗時把程式好好寫,該加註記時就加註記,不要認為自己之後有空回來再改就可以。這些簡而言之可以說是每個階段的 documentation,而我們都知道,好的 documentation 可以省掉人多少摸索混淆的時間。我現在在寫論文,就發現幾年前的讀論文筆記真是太好用,有點後悔當初沒有養成每一篇都做筆記的習慣。

但這也都是學習,那時我其實已經有聽說作筆記對我有絕對的好處,但是就是摸不到訣竅。現在有真實的經驗告訴我作筆記的重要,我想這一課我應該是學得印象很深刻吧(沒有到慘痛的程度,就是深刻而已)。

第二是這每一步的步伐不要貪快貪大。雖然我現在根本還沒有練成長跑健將,可是至少我發現了長跑的跑法和短跑真的是差很多的。我還記得大約三年前嘗試著開始跑步的那段時間,講起來蠻令人害羞的遜。我不是真的體力差,只是不知道怎麼調整自己的狀態,所以剛開始跑了八百公尺就很累了。不過我也撐了幾個月的時間,很慢很慢的往上加。有一段時間,一千二百公尺是我的一般長度,而且我停在一千二停留很久。當然那時很沮喪,覺得自己怎會這樣,沒救了,身體構造一定和別人不一樣。跑了幾個月以後,就沒有再繼續下去。

現在想想,那時之前我已經好多年沒跑步了,而且從來也沒有跑得順利過,所以那樣算是正常的。

後來過了一年,不死心,又開始跑。這次的過程相仿,但是從八百公尺到一千二的跳躍時間少了很多,我對一千二也應付自如。更重要的收穫是我找到了自己呼吸的節奏。我發現以前體育課的那個節奏對我來說太快了,跑起來整個人都不對勁。可是只要稍微放慢一點點,我的呼吸和步伐就可以很自然的同步,除了一開始將心跳加速到有氧速度那段「上坡」比較辛苦以外,穩定態跑起來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樣費力。雖然會喘,卻是穩定可以負荷的喘,而不是上氣不接下氣,像以前那樣的左邊肚子痛或右邊肚子痛,跑完以後會心生畏懼叫不敢的那種喘。達到了穩定態以後,除非是腳酸或肚子餓真的跑不動,要不然跟著耳機裡面的音樂,機械性的跑下去,也是可以跑蠻久的。

我那時很驚訝,原來長跑就是這樣的感覺,那我應該也可以吧。另外我還特別實驗剛開始「上坡」不要跑太快,發現這招很有效,我「跑得不對勁」的狀況大大減少(恩,有時還是有,因為我還是個遜咖)。總之從一開始就要用對節奏,不要貪快,才不會亂了陣腳。

然後一旦能夠穩定的跑以後,我發現自己比較能夠放空心思專注在每一步每一秒上面,心急什麼時候才跑完的狀況也少了。我想應該是以前跑得太痛苦,所以才會一直巴望著跑完,結束痛苦,可是跑得舒服以後,甚至會開始享受當下流汗的感覺,就沒那麼大的動機想要趕快跑完了。這樣的專注力來得算是意外的收穫吧。

同樣的心態被我帶到生活上。我現在已經不會一直引頸看著「終點」了,對於當下的每一步我能夠比較專心的去完成(說「比較」專心是因為我覺得專心程度雖然是比以前好了但還可以再加強)。這樣每次告一段落,都會有一種很圓滿的感覺,覺得拿在手上的成果是非常紮實的,沒有任何疑惑。說實在那種感覺蠻好的,可以當成正向增強的獎勵吧。

所以呢,我就變得比較沒那麼急躁了。練鋼琴也是類似的過程,我的「開始練琴」也不只一次,第一次也是像跑步一樣沒有什麼好下場,不過去年我重新又開始練以後,練習的方法改變了,練得比較紮實,整個感覺就完全不一樣。

第三點耐力秘訣和第二點有點像,不過又不完全相似,那就是要有心理準備長跑的路程不是單調不遞減,這個意思是說有時候你不僅會經驗到「停滯」,連「下滑」的情況也會有。可能跑兩千跑了好幾週,隔了幾天沒跑,怎麼忽然跑八百又變得那麼吃力?難道那幾週都是白跑的?練琴更明顯。我這人記憶力很差,要記牢一首曲子要經歷過好幾次把它背起來又忘記,背起來又忘記的過程。可是我發現,只要能夠撐過去,每次下滑的時候不要放棄,照樣持續,那往往會累積成更多的能量帶你越過另一個高峰。

這些經驗讓我開始知道了怎麼去練大曲子。就像前面說的,我每次練了一兩個段落,就會抬頭看看我離整首大曲子練成還有多遠。但現在心態比較紮實,能夠專注在當下練習的那一句兩句,努力的把它練好。我相信現在我雖然還是很遜,但想要練習的第一首大曲子,一定會練成的,不管要花多少時間。

我的目標都很小,什麼兩千公尺啊大曲子啊,可能根本就很不夠看。不過我目前的能力就是這樣子,時間心力也真的很有限,所以也不打算怎樣打腫臉充胖子(甚至可能有時短期目標要往下修)。反正跑步和練琴都是為了自己,不是要參加什麼比賽,所以就照著我自己的進度走。可能 mileage 或分鐘數加得比別人慢,曲子練得比別人久,可是那又怎麼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自己對自己有認真的交代就可以了。

培養耐心的並行價值在於滿足於點點滴滴的努力。不要才過一個禮拜就嚷嚷說為什麼我博士班還沒唸完,做不切實際的妄想大夢。也不需要太過擴大一時的起落,自己嚇自己。你落後一個禮拜就是落後一個禮拜,不要把它講得多嚴重,好像落後一個禮拜鐵定會導致整個大目標的失敗。平凡人的生活.... 真的不用這樣吧。

最後我要說,萬事起頭難,剛開始怎麼怎麼遜,都不可恥。嘗試過一次卻放棄,嘗試過第二次又放棄,第三次你還是可以嘗試啊,只要你真的想要的話。體認到你在長跑任何事情時,放棄了沒有人會懲罰你,不會有什麼實質的損失,你當然也有幾千幾萬次重新開始的機會,百分之百的決定權,完全都取決於你自己做或不做。我不知道該怎麼更具體的表達,但是我是細想了這一點以後才找到自己內心的動機的。等我想到更好的解釋方法再寫上來好了。

其實我也是剛體驗到耐心和點滴努力的一點滋味,很高興的來野人獻曝一下,這一點因為和我天生的個性不同的關係,目前我做得還不是很好。我相信有很多人天生性格裡面就有耐力這個因子,或者有些人有自己的秘訣,待我日後看更多經驗更多以後,一定會學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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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悄悄話
  • Young Tien
  • 寫的很好阿! 我也缺乏耐性! 每次看書看PPT,看沒兩頁就往後翻,看看還有幾頁...但恰好我卻能跑很遠,最遠也參加過23公里的半馬,也許是我懂跑步得技巧,但我還是一直在想終點到了沒....其實是沒有錯....事情並不會你希望它快點結束,它就真的比較快結束...要體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