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回憶:春落鋼鐵城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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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城的日子隨著我搬到紐約,進行另一階段的生活,自然而然落幕。友誼,陰影,心態,卻仍在遷移過後的三四年的時間當中重整。當這些事情都重整到一個和原貌大有出入的段落時,我便明白那段日子已經正式成為過去了。無所謂日久見人心之類的泛道德,我倒認為這就是世事的動態必然罷了。說不清是我變了,還是別人變了,還是都變了,還是都沒變,但彼此間的關係不再相同,卻是必須接受的事實。世間但凡有人就有是非,我們那一群人當中,過後出現了或大或小的齟齬,有的是單方認定,有的是雙方互看不爽,有的是知道原因,有的是不明原因。總之出現了許多誰不再和誰聯絡的狀況,看久了也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而我自己的包袱延續著直到前年才稍微算是完全卸下,去年開始面對著新的人生課題,也算是往上爬升了幾級。我的人生雖然還是有很多考驗,但是漸漸的沒有狂嘯的風暴,變成在比較平穩的海面上找方向。我終於學會了不再將自己放到傷害底下,一路上除去了近身傷害我,濫用信任的人們,我的生活圈定了型,原則也經過時間的測試變得站得住腳,不容輕易的侵犯要脅。我成功的做了真正的自己,克服了內外不一致的困擾,也找到自己的定位。外來的勸告阻撓,不再有決定性的影響,我能夠輕鬆的將它們抖落在身旁。

鋼鐵城的那些,有愉快,也有不愉快,很難說想要一併記得或者是一併遺忘。它是我初出茅廬的第一個戰地,意義自然特殊,因為發生的一切直接或間接的型塑了我的樣子。這幾年密集濃稠的事件,在應接不暇之餘,也很有效率的讓我遍覽了人生百態。成長本就如此苦澀,還是我生性敏感不服輸而導致路途崎嶇?不知道,不過我的選擇是接受並且設法將手上的牌打到最好。我想,三十歲以前,基本上該經歷的我都算是經歷過了,也不枉那些沮喪心碎的日子。

單純正面的我還是存在,只是多了世故的一些眼光和技巧。對我來說,算計是防身用,切實判斷情勢和別人的心意,在往後事情的演變上會少很多麻煩。有技巧在身上,一旦出了狀況便可以自救,雖然不願意演變成那樣,總也好過手無寸鐵。而過去受到的那些傷害著實讓我看透了不少事。從氣憤到憐憫到寬恕到看透,這中間的心情和想法轉變是很大的,也需要很強壯的心來承受。

我徒手打造了自己的認同和價值,這個小天地如今是很難被撼動了,而它的穩固,也讓我能夠更安心的走向下一個階段,迎接那些喜怒哀樂。於是,在課題的轉換,情緒的遞嬗之中,我的生命裡,屬於前一段的種種悲喜,就正式的春落鋼鐵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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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紐約以後,我的生活又邁向另一個階段。交朋友的需求已經被滿足了,所以剛來時沒有群居的渴望(和剛從台灣來的留學生明顯的屬於不同的留學心理年齡),再加上身心狀況不佳,自然想要獨自一人,就這樣開始過起了一個人的生活。初初居住的頭一年,算是適應都市生活的過程,畢竟紐約和匹茲堡還是差很多的。紐約實在有太多夢幻的形象,在遠處觀看和實地與她相處之間的差別,有一些調適要做。紐約人的快, 蠻, 刁,傲,都不是新聞。而我也不否認讓自己紐約化的過程,可能只是拿她之名來作為墮落的藉口而已。關於紐約實在有一拖拉庫的人文心理潛意識可以講,這就留待有空的時候再說吧。

有時候我覺得命運很奇妙,我不是要說關上一扇門開了一扇窗之類的老道理,而是在來到哥倫比亞那時左右,我很明顯的感到情勢並不是我能夠使得上力,我要去哪裡不是掌握在我手中,只能被動的聽上天安排。有的時候人生真的就是這樣,會有這樣一段四處碰壁的時間,可能就是所謂的「運」吧。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將這種情況太過歸咎於自己不夠認真不夠充分。有時情勢是自己所能主控,那當然應該盡量縝密思慮積極行動,但是當情勢不是自己所能主控時,就不需要錯認為自己的不足。懂得運用這樣的時間,不心浮氣躁,好好充實自己的心智與力量,等待時機來臨一舉發揮,那才是比較有智慧的作法。或者在基本需求無虞時盡情享受生活,不也是心寬且美好嗎?

剛到紐約時,不知道是因為休息太久了,還是因為換了地方的新鮮感,我忽然感到整個人充滿一種新生的活力,似乎鍋爐被點燃了,熊熊的蒸氣冒上來,強大的力量推著我,讓我好想過有效率有產能的日子。雖然對於學校還是有點陌生害怕,也還沒摸清楚未來在哪裡,不過對於打理自己的生活,絕對是重新找到了動力,躍躍欲試等不及重新開始。

可惜好景不常,我萬萬沒有想到那勉強復合的變味感情在我搬到紐約之後不久再次劃下句點,時間就在開學前的一個禮拜。這次的考驗更為嚴峻,因為我已經搬離了匹茲堡,沒有好朋友在身旁照料,真的是自己一個人了,並且我正準備要開始正常的生活,沒有放空的本錢。我自己認為分手的過程不是很愉快,因為被營造一個往後還是朋友,分手真是可惜的虛偽假象,說詞一聽就知道是事先預演好,像是演說一樣準備說完就掛電話似的,連要分手都沒有我置喙的餘地。這段關係的本質和對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我到很後來才想通,只能說人傻還真是划不來。年紀漸長跌過幾次,學到識人之術,了解人心黑暗不可與誠,雖然悲涼,卻也可以說是沒有白跌了吧。

這次分手,我雖然情感上還是愛著,但是理智上我也再沒有力氣糾纏,並且也不想糾纏了,所以剩下的目標相當明確,就是療傷。這一療傷又花掉我痛苦的半年時間,期間反反覆覆又想復合的過程也是很多次,進退維谷,放手也是痛,不放手也是痛。無法計算有多少個晚上是哭著睡著,隔天又是哭著醒來,有好多次我甚至覺得自己即將要因為哭得太多而死去,一點也不誇張。那段時間我極度依賴電話和 MSN 與仍在匹茲堡的朋友聯絡訴苦(還有一些散居各地的各階段朋友,構成強大且因時差關係隨時都有人可以找的支持網,再次感謝)。那年感恩節回去的時候,甚至回憶起以往和男朋友共度感恩節的溫度與氣味,而忍不住的惆悵。整個九月到隔年一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日子痛苦萬分,後來也還是過了,就這麼一回事。最後走出來的臨門一腳,在於聖誕節時我一時衝動打電話給前男友,結果卻遭受到不耐煩的大吼。我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一個人會如此粗魯,就算對路邊的陌生人也不會這樣吧,於是忽然醒悟了自己一直在乎著的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接著兩三天過去後,我就走出了陰霾。

但這是顯性的療傷,完畢之後我的困惑仍舊不停的纏繞著我。隱性的療傷要到一年之後,遇見下一個男朋友,交往之後,才漸漸的被治癒。令我受傷慘重的那一段感情,主要關鍵其實不在分手與否,而在它嚴重傷害了我的自信心,這一點是需要很多時間和心力來恢復的。從此之後我開始會看人的本質,形形色色的很少能夠逃過我的法眼。對女人好,追求殷勤,都不代表什麼。不煙不酒,不上夜店,不見得就是好男人。甚至形式上行為上的專一,也不代表什麼。我學會了怎麼去判斷一個人的本質是好或粗糙,絕對不只是「出身書香世家」或學歷或表面工夫可以概論。

因為療傷的關係,我更加深深的躲入了獨自一個人生活的小殼,療傷完畢之後沒花什麼力氣去改變它,於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並且享受著這樣的空間。來到紐約以後,我開始實踐過去半年的思考,藉由實驗去找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失戀也許算是自我找尋的契機,因為失戀而有獨自生活的空間,因為獨自生活而有實驗的機會,所以某程度來說這其實是配合得很好的安排。那段時間我不禁深深折服於命運,也初步的開始認識了神與宗教。

那些心情與想法,在我的舊文章裡面有很多,所以我也不重複浪費篇幅了。來講一下我對哥大的感覺。整體來說,我覺得自己比較適合哥大(相對於 CMU 而言),因為它的綜合性較高,尤其在人文社會傳播藝術方面都有很高的美譽,自然也有一流的資源。最終我想我還是適合那些有文學有哲學有藝術的學校吧,否則心靈感到乾渴的滋味實在是很難受。哥大的另一個特色在於人的多樣性實在太廣了,轉換跑道的奇人多不勝數(也許是位在紐約的關係吧),相對來說就培養了一種自由的氣氛,做什麼都是可能的,科與科之間的分際也比較模糊。我喜歡這種氣氛,似乎對什麼事情都是鼓勵的,所以我就能夠勇敢的去想,去開創。還有,哥大是名校毋庸置疑,因此這裡的學生,完全是把自己看大(其實 CMU 也是),把自己看成領域中執牛耳的那等級角色。我認為這樣的心態能夠激發野心,把目標定得遠大,這是我喜歡的校風。

至於博士班的歷程,在這裡我學到了很多。不是說現在的環境如何完善,而是我自己比較成熟一點,懂得自己要學些什麼,所以覺得時光沒有白費。除了累積做研究的成熟度之外,我前幾年更著重於心理層面的磨練。很苦,但是值得。如今我已經變得非常冷靜,遇事不慌亂不哭鬧,唯有訴求道理,訴求解決。自然有遇到一些以前沒遇到的狀況,其實我都了然於心,同樣尋求解決罷了。剛開始的一兩年,我苦於尋找這個博士班對我的意義。後來經過千番思索,我終於將它定義為成長的訓練,希望自己在畢業時,已經變成和剛進來時,很不一樣的一個人。心智夠成熟,能夠冷靜抵擋鳥事,價值夠堅定,不因片面指控而動搖,邏輯夠完善,遇到危機或衝突時能夠以理化解,還有專業能力夠紮實,能夠獨當一面做好許多工作,確實建立自己的競爭力和不可取代性。這些看起來很像口號,不過都是我確確實實的功課項目。經過一關又一關,慢慢的,遇到難關我不再害怕,反而能夠勇敢的接受挑戰,理性的從中思考學習。這對我來說是很長足的進步。雖然我很拭目以待這些磨練往後要用在什麼樣的任務上,但其實只要有得成長有得磨練,我就覺得時間花得值得了。

住在紐約進入第四年,挫折屈辱當然不少,但為了生存之故也是必須一一化解,硬生生把它吞下。切實接受了競爭進入我的血液,不管是隱是顯總之明白了自己的稜角,識時務眼光快又狠又準,看透眾多世事,我想我已經慢慢的變成典型的紐約客了。New York, New York. If I can make it here, I’ll make it any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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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以後,我的狀況變得很不好。沒有規律生活的支撐,我的情緒原原本本的跑出來像隻野獸般吞噬我的身心。是的,不只是心情低落,我甚至嚴重到身體都出現狀況。沒有食慾,不能吃不能睡,不能正常作息。我想如果那時有去看醫生的話,一定是重度憂鬱。雖然我的想法始終沒有變得灰暗失去希望,但完全沒了元氣是真的。

再加上在離開前的一兩個月,男朋友離奇的變得冷淡,最後在我逼問之下承認他產生了懷疑,我重擔壓頂快喘不過氣最需要他的時候竟然還給我搞這樣的飛機,一時我衝動說了分手,他也很順勢的說好,並且開始扮演起被分手的可憐形象。冰天雪地當中我受到無數重大的打擊,沒有人支持我,當時和父母的關係尚未好轉親密,我真的覺得自己孤零零一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就是因為這樣我住到了小黃家,有人相照應總是好很多。每天很晚才睡,自然也很晚起,病懨懨似的幾乎無法下床,這樣的狀態持續了應該有一兩個月。其實我是沒有什麼真的病,只是失去了元氣,整個人被沮喪不停的往下拖,拖到連「為什麼我的人生會變成這樣」都無力去想,只能過一天算一天。

事業方面,因為找工作也不知道該找什麼,所以再度申請學校。對自己起了很根本的懷疑和茫然,那段時間看到書本竟然也本能性的想吐。之所以申請學校(事實上等同於轉學),心情很複雜。我對知識還是渴望,到現在沒有改變,但是我似乎失去了對於學校生態的真實認知,覺得他們變成了外星球人,封閉不說,甚至不時向外傳達著敵意。追求知識和繼續往上念,對我來說開始變成了兩件不一樣的事。這其實是相當悲哀的,也或許這就是現實,我太天真了,那麼晚才了解到。

有人提醒我別讓時間空著,去找個短期工作做,或者回台灣做些研究都好,為了往後履歷表上好看。我又何嘗願意頹廢?是因為真的沒有辦法了,如果我不休息的話,很快就會精神失常,才必須花上那半年的空白時間。

感情方面,我放不開手。太脆弱了,無法承受一個深愛了三年多的人竟然在此時就這樣離我而去,因此拼命挽回,不計顏面。糾纏了幾個月,對方同意和我復合,我心裡其實明白愛情已經不再,所追回的只是鄙視和憐憫,不過我情感資歷尚淺,心不堅韌,那時又極需浮木,哪裡做得到壯士斷腕?因此維持著一段自己希望能夠不再分開(這根本是癡人說夢)的,已然變味變酸的感情,然後思考著自己的茫然,慢慢找回力氣,便是我後三四個月的生活重心。

思考的過程都寫在 Quarterlife Crisis 系列,在此不贅述。另外特別感謝那時照顧我的朋友們,真的意義很大,某程度上和救命恩人是差不多的等級。謝謝你們。

但還是要說這半年的空白期是我人生事件中非常關鍵的一樁。沒有明確課題的休息,是很必要的。人有時必須放空來思考,有時就只是為了放空而放空。我二十五歲以前的人生,其實充滿了許多沒有解決的事情,一直馱著沒有警覺沒有面對,在這半年當中整個爆發,逼著我必須要開始著手去解決,這未嘗不是個絕佳的轉機。當然,解決事情不是短短半年就能夠完成,事實上我從那時開始,可以說是花了三四年在解決所有的內在問題。時間很長,外表看不出來生命有「實質進展」,但是卻是非常耗神。也是從那時開始我學著總是挪一部份時間精力來照顧心理的健康,定期審視,定期補滿自愛與自信。因為著這麼大的一跤,我想了很多,學了很多。固然很險,不是完全被打敗一蹶不振,就是鬥志被激起大鳴大放,現在想想都還捏把冷汗,不過我很慶幸自己有適時做出最益於自己的決定,找到不同的面貌重新站起來。

申請的七家學校當中,有六家很快的就來了拒絕信(那年景氣非常差,工作難找,學校也難申請)。合理的認為應該是全軍覆沒,開始思考該如何另闢蹊徑時,在四月底,哥倫比亞很遲的寄來了一包入學通知。我便帶著既惶恐又麻木的心,從鋼鐵城搬到了五光十色的紐約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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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個學期,也就是春季的時候,我仍舊一直被不滿意著,研究做著自己也不太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每天虛度著光陰,只有修課稍微比較具體一點,也有成就感。

事情每況愈下,並且是以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的態勢。學校規定在入學三個學期之內要考過資格考,考試並不難,主要內容是一個二十分鐘至三十分鐘的口頭報告,報告自己的初步研究成果,再加上自己選定的三篇相關論文,口試委員三至四位,便依據研究領域和三篇論文的領域任意提問。我想應該很多學校都有任意提問的口試制度,我後來到的哥倫比亞也不例外,不過哥倫比亞除了口試之外還有跨多領域的筆試,整體上來說我認為哥大的博士班資格考可以說是比較難,起碼一定要唸書準備。而有些學校有指定資格考的課程科目,又或者有些資格考的項目可以用學分折抵,那些我就沒有經驗過,因此不知道利弊了。

於是我註冊了春季末,也就是四月底的資格考。想當然爾整個春季我的心思都在資格考上面。初來乍到的菜鳥,自然是緊張萬分,要複習從前學過的信號處理不說,還要排定時間請學長姊替我任意提問彩排一番。回想起來那段資格考的經驗主要是心情七上八下比較難受,除此之外既然考試內容都很具體,要去準備也算是有方針,所以對於會不會通過,倒是比較沒有那麼大的擔心。那時大家都跟我說「妳一定會過的,沒問題」,後來我也這樣告訴後人。不過呢,這種事情其實邏輯上沒什麼道理,因為那些如此告訴你的人,總是事後通過了資格考的人,採樣上就有偏差了。過或不過,總是要真的考了,結果出來了,才說得準的。

那是我思考博士班制度的開始,因為在準備任意提問的當中,我被迫要去思考自己到底要會哪些東西,資格考的目的是什麼,老師看「博士生夠不夠能力做研究」看的又是什麼?從中我就慢慢的要去理出一個頭緒,將以前學的東西用線串起來,有所取捨的時候便被迫要保持思考習慣,丟掉死背死記,也學著去問「這個東西的目的是什麼?要解決什麼問題?它解決問題的效果如何?和其它方法比較,有何優劣?它又是否有引發了下游的新理論提出?與其他新舊理論的關係如何?」練習不管何時都能夠講出一套從頭到尾的完整 argument。值得一提的是 CMU 的「電梯小談 elevator talk」訓練。它是英語訓練課程中的一項,學生要能夠在二三十秒之內,用簡潔的日常語言說出自己的研究到底在做些什麼。不要看這東西很簡單的樣子,其實大部份的研究者都做不到,不是說得落落長,就是只會用術語堆砌。之所以稱為 elevator talk 是因為它是針對人們在電梯裡遇到寒暄之用,而一般電梯上下不會超過一分鐘,故名。又因為在電梯裡面遇到的陌生人通常不會是你專業領域裡面的人,所以要用日常語言。這個訓練其實源自於商學院重視包裝溝通的特色,不過由此影響,我發現 CMU 全校上上下下,追求效率追求溝通的風氣相當普遍,即便是工學院也是如此。另一個相關的訓練則是助教考試,也是要求助教五分鐘內要能夠將一個概念(例:位能)教導給語言中心的幾位職員聽得懂。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便開始有的沒有的既思考又留心一些制度的用意,然後交互參照比較,漸漸建構出自己認為最可行的一套。這也算是堅定價值觀養成的其中一部份吧。

回過頭來說研究。那個學期,如今回想,課程上有收穫,資格考的準備也有收穫,唯一我認為虛擲的光陰就是可惜在了研究上面,因為我沒有學到什麼東西,也沒有產出什麼東西。做研究其實很不好做,研究方法很重要,眼光的培養和磨練,看事情的角度,都需要時時留心學習。科學上所謂的大師,其實往往不是苦工一堆做出準確率 100% 的人,而是提出創見的人,而要有創見,則眼光上必須要有獨到之處,也往往結合個人性格中的某些特色。那個「獨到」就是功力,需要時間和經驗累積。練功固然慧根很重要,不過有長程中程近程的目標,具體列出的「研究能力」標準,恐怕才是更實際的。畢竟,我總是需要知道我哪裡不足,才能夠去修煉啊,如果整個五里霧,又有時間壓力,我想一定是事倍功半,博士班念個十年,也是一樣不會變成更成熟的研究學者,更何況博士班這幾年通常是體力腦力都正值巔峰的精華階段呢,沒有好好有效的練功,那真是浪費了。

也許是當時臉皮太薄,放不下的關係,我尋求和人交流總不是很主動,抓不到訣竅,再加上實驗室內的討論滿沒效率,所以其實在研究上學到的很少(我們有每星期的 group meeting,但是幾乎每次都三四五個小時,太沒有效率,到後來肚子也餓昏了)。當時甚至有類似禁止讀文獻的規定(因為怕我們思考被限制住),因此想法總是太淺,自己在當下都有感覺,可見有多淺。創意其實並不是這樣的,沒有厚實的基礎,哪來好的創意?

因此研究上,一方面囿於老闆的規定,另一方面囿於自己太嫩,還無能扭轉乾坤,所以時間精力都被浪費掉,想想實在是不值。日後這許多年,我對博士班的運作模式有很多很多的思考,而老實說我找到的問題還不少。一次一次,我不想待在學術界的決心越來越強烈,極端不均的權力,極端人治的環境,高學歷者扭曲的價值和人格,固然沒有澆熄我對研究對知識的渴望,但是也夠我看破這些虛偽的面具。學術界真的是做研究的好地方嗎?恐怕不是吧。我雖然沒有出去外面工作過任何一天,但是經過這些鳥事的洗禮,我如今已經變成老妖精等級的算計高手。誰說學校比較單純?

那麼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開始老闆不滿意,要我更積極,那些我雖然覺得令人挫折,但是當作自己不夠強,要更加油努力的提醒,也是合理,所以不會想太多。真正令我產生二心的,是資格考後一連串不愉快的事情。簡單來說就是後來的將近八個月當中,我的心力都花在所謂的最後一次機會,到底要不要繼續念,我的個性適不適合,該去還是該留上面。而因為第三個學期中直接收到該去詢問簽證事宜的建議,我認為是認真的要我走了,所以我開始失望的著手準備走人。

我敬重指導教授,因此我相信指導教授的每一句話,不但相信並且慎重看待,不管我的指導教授是誰都一樣。我理解人會有氣話,會有不滿意的時候,但是沒有人會在老闆已經不滿意至此時,還厚臉皮認為他不是認真的只是情緒發洩而已吧?任何一個有理性的人,都會覺得好吧那我就走吧,既然你這麼不想要我到這個地步的話。但那時決定一出,隨之而來的竟然是種種利誘,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看待,完全傻眼。先前的意願傳達既然已經讓我認知成為超過底線許多的不留我的表示,那我何德何能浪費金錢與資源?說實在沒有什麼理由能夠讓我留下來。

於是我離開了,帶著纏鬥多時疲憊不堪的身心,總共待了一年半,我終於選擇了離開,而後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療癒這項莫名其妙的,劃得極深的傷口。

(我走之後,不明白到底又發生了哪些事,但總之聽說從前那些恐怖的事情再也不復見,那個實驗室變成一個愉快的地方,所以我寫這些算是紀錄而已,都過去了。有興趣要去 CMU 的同學請不要被我嚇到,它還是個非常上乘的選擇的。另外,個人心中並無任何恩怨仇恨,所以無須拿來做文章。兩造都有很多不明白該學習之處,時間點不對遇到了就釀成悲劇,如此而已。任意妖魔化任何一方於事無補,亦非我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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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女人之間的情誼,也和一般的刻板印象類似:比較親密,重視情感的鍊結分享,不畏懼情緒的表現。我一直覺得我們這一群女生是很有趣的一群。每個人都很優秀聰明不說,做起事情來,各有各的乾淨俐落,不相妥協,談起戀愛來,又是各有各的傻樣,卻也各有各的復甦風貌。我了解女生多得多,在我看來,每一個人都是具有絕大能量的個體,而這能量表現在對人生,對社會,對感情的思考,以及我們跌倒時如何悲憤如何心碎,如何扶持另一個同樣命運的姊妹,當然也表現在事過境遷怎麼重新爬起。

不能不提的是一樁神奇的相遇。記得我剛認識費米和小黃一干人等的時候,小黃提起她未來室友的名字,我聽著聽著不知為何覺得好耳熟,但是搜索枯腸,從小學同學一直想到大學同學,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認識這個人。那種「知道那記憶存在」但是怎樣都翻不到的感覺其實滿嚇人的。後來這位謎樣的室友終於來到眼前,經過她友善的提醒,我終於想起來原來我們的媽媽們是同一所學校的同事,我和她雖然不同屆,但是彼此總有耳聞,也勉強算見過面(雖然其實嚴格說起來,小時候的生活並沒有兜到一起),因此謎底終於解開的時候,我還是驚訝萬分。沒有想到以前不怎麼熟的人,過了二十幾年繞過了半顆地球,竟然會在同一個城市相遇(而且還不是紐約啊舊金山啊這種很多人都會去的城市),怎麼想都覺得實在是太巧了。

雖然相認了,但其實我們的交集很有限。我大部份是和小黃比較熟,因為有玩在一起,幾次大家一起出去玩的場合,這位謎樣室友小姐和我也都剛好的錯開。是一直到兩年後,我離開了 CMU,稍事休息的時候,才和她有機會越聊越多,變得非常熟。那時才發現,之前除了各自都有各自的感情生活要經營之外,原來我們對彼此都有很不切實際的愚蠢恐懼。我很害怕她打扮入時的時髦外表,她則覺得我好像是個很會唸書的聰明女生,都是彼此最害怕的類型。聊了很多家裡的事情和成長過程之後,我發現其實很多認知都源自於自己的不了解,也發現那些認知幾乎是相當可笑,因為許多基本的想法是類似的。人往往不如自己想像的明智,常常會有一些自己也無法相信的偏見,認為早該跳脫那些桎梏了吧,但事實上並沒有。要到真正面對到的時候,才有機會恍然大悟偏見的存在,也才能夠愉快的去解套。

後來我和她變成這幾年來很要好的朋友,在我來紐約之後的失戀療傷期,莫名其妙就出現了配對的渾名草莓和冬瓜。雖然這些很有可能隨時被新的更好玩的名字取代,但是叫起來總是有一種獨特的思古之幽情啊。

除了草莓和小黃以外,和我比較熟的,有一位我叫她大姊的有趣女子。基本上,我覺得她是個幾乎不食人間煙火的文藝女青年,然而同時也具有某方面的剛毅和熱情,是不能亂欺負的。一開始的一兩年,因為覺得她很有想法,所以我心中對她其實有一點距離感,但是後來發現日常生活中她常常也是個好玩甚至令人無奈的傻大姊個性,於是瞬間我就可以和她平起平坐了。後來我們陸陸續續聊了一些感受和想法,慢慢的我又經驗了很多,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告訴我「看到美好的人」這眼光的美好之處,以及一些纖細的,容易被擾亂的情緒等等。人果真不可貌相,認識了第一層,還有第二層,認識了第二層,更會發現還有第三層第四層,不可丈量的無底深度。其實,一次一次的認識老朋友的另外風貌,這驚喜是完全不遜於認識新朋友的新鮮刺激的。

在我稍事休息的那半年之中,為了躲避心碎與無力,我曾寄住在小黃和草莓家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有一位我們當中的男生的(已分手)女朋友也因為心碎而住了進來。那一陣子,因為我和這位女朋友的關係,空氣中總是瀰漫著頹喪的味道,和如何循環也不厭倦的「男人怎會這樣」的怨歎話題。討論雖然空費唇舌,無法得到什麼有用結論,也無法挽回男人已走遠的心,但卻是療傷的時候,想要走出來的最具體行為之一。就這樣,那間公寓那時暫時被戲稱為「愛情研究院」,想想也是蠻有趣的。

女人之間的友誼仍進行著,就如同男人之間的一樣。其實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不再與從前相同,但這也許就是物換星移的必然。很多事情,包括其他人群亦然,我總選擇將它停格,沒有對照,沒有唏噓,過去與現在似無相干,這淡然不僅讓我比較好過,也讓我能夠清爽的挪出空位來,容納新的互動,新的模式,新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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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每個年齡層,我所見到的男人友誼都大同小異:較為內斂,沒有絮絮叨叨,相互間的支持好像不是基於事情本身,而是以存在來表現。彼此預留的空間很大,但卻也因為如此,似乎從沒有一些共識,甚至沒有對於共識的討論,大概也不怎麼介意吧。所以男人之間各不相同各行其道卻還能夠有交情的狀況,並不少見。

我不是男人,自然無法取得第一手的觀察和心得,最多也只是從女性角度去看男人之間的互動而已。他們之間始終令我嚮往的一點,是絕少互相干涉,笑鬧貶抑之間卻還有一些基本的尊重。但令我一直不解,也不怎麼認同,甚至有點覺得該改變的,則是過度的壓抑,到最後對自己的感受無以名說,徒留莫名的情緒暗流在心中,不知該怎麼解決時,只好倚賴女性友人的傾聽。由此又延伸出一項可能的危險人際關係。許多災難都是當事人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的時候發生的,芸芸眾生,能夠深刻的看見內心,與認識外界的,實在沒有多少。

我們那一群人當中的男性友情,怕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吧。事實上,我大部份看見他們的互動,都是喝酒,打電動,或者一起逛網路購物,轉賣東西賺錢,聊當兵的事,或以前唸書的事,很少聽見他們閒磕牙講內心話,有的話也只是淺嚐即止,有問到就好,可能是習慣不太過深入彼此的隱私界線,當然也有可能是不在我們女生的面前彼此吐露心事。

也不是說要徹夜促膝,將所有的心情眼淚都掏出來分享,那樣也是令我害怕的。不著邊際隨意閒聊,自然是有很大的放鬆效果。我只是覺得,什麼樣方式的朋友都不可少。生命當中只有姊妹淘,壓力太大,容易窒息,但只有哥兒們,有時也不免會失去一些細膩吧。

總之,也許是那群男生唸理工的佔大多數的緣故,思考模式大部份都還是非常的男性。這是我後來距離稍微拉遠了一些,看見聽見感情相關或生活相關的運作,才慢慢發現的。這個經驗和我唸大學的經驗不謀而合。從前總是以為時代已經大不同,男性的觀念應該不再像以前那樣了吧?然而和這些男生相處下來,雖然大部份時間是和樂的,但是偶爾總會有些隱隱的不對勁,大至生涯規劃的討論(因此牽涉到男性女性角色的認同),或者男女朋友互相對待的方式討論,小至一兩句話或細微的動作,有時總會感到一種詭異的扦挌,摸不清楚他們的沮喪和失望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現在想想,其實很簡單,是因為我和他們之間的互動定位不符合他們心裡期望的男女有別而已。我想我不能說他們不對,畢竟這傳統的架構其來有自,也不是完全沒有好意的出發點。但是就我這類極度追求平權與尊嚴的女生而言,這樣的環境毋寧是令我十分的失望的。

但這當中也是有一些比較沒架子,比較中性的男生,有些甚至擁有我們女生也望塵莫及的情緒化和敏感度。像是在光譜上由右至左散落的色點,每個人都各據一個自己的波長,往外與世界相處,或者與同樣由右至左散落的女性們相處,也就出現了很多不同的可能。也因此,很自然的在已經人數不多的群體裡面,他們也自成了一兩個,兩三個彼此比較合得來的小小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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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業和感情固然都很令人沮喪,不過課餘時間(如果擠得出來的話)我還是會和大家一起出去玩。

在以前的文章中反覆的提過,交這一群朋友對我來說有很大的意義,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離家獨立生活而互相扶持的朋友,彼此之間,頻率也滿合得來。並且這也是我第一次擁有「一群」朋友。大家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在高中以前,大家男女分校分班,朋友就算有一整群,也通常是同性,同質性非常高。一群男生多半打打鬧鬧,一群女生則多半溫馨親密,而一群有男有女的朋友,那氣氛則是非常的特別,是單有男生或單有女生都很難複製的。

回想起來,嚴格說來我第一次擁有這樣的朋友應該算是高一參加營隊的時候吧,但是那時只有營隊期間相處在一起,營隊結束以後大家又回到自己的生活裡面,所以交情還是不甚緊密。

總之,和我以往的交友模式很不同。以前我的友情都是三五好友,交心式的寧靜深邃。這一群人則是輕鬆笑鬧,是我以前沒有體驗過的一種歸屬感,又一起經驗了那麼多快樂悲傷,所以在我的人生當中佔有它獨特的地位。

延遲許久的「向外探索」這個慾望也在此時獲得前所未有的滿足。我後來發現,人果真有所謂年少輕狂和成熟穩重的差別。每個人大半都會遇到跳出原生家庭,初初面對社會的轉型摸索期。這段期間需要大量的嘗試和思考,因為不太清楚自己是誰,也對外面這個世界非常好奇,很難對單一目標專心致志。這個摸索期,到底摸索了什麼其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那個過程。真正經歷了這一段以後,心比較會定,甘願專一,也就少了很多「非去不可」的地方,或「非做不可」的事情了。至少我自己是這樣的。

我自己是很早就覺察到自己的渴望,只是苦於沒有資源也沒有機會,所以一直沒有得到滿足。從初到匹茲堡那段時間起算,一共六七年,我的人生階段性主題都在「摸索」二字,各種不同面向。不過這又是另一個觀點出發的事情了。

我們這一群人去過不少地方。近的有匹茲堡附近的州立公園,去烤肉釣魚之類,或 downtown 閒晃,市郊的 waterfront,Ross Park Mall,south side,Robinson Town Centre 各區吃喝玩樂購物,Fallingwater 參觀名建築,或附近的州立公園賞楓,Seven Springs 滑雪。稍微遠一點的就是費城,紐約,DC,波士頓,甚至大西洋城等美東城市。再遠一點就有加拿大,加州,拉斯維加斯,佛羅里達,黃石公園,優勝美地等等。不是每一次都有我,但是我有去過的每一次,都是很美好的回憶。美好到回憶起來還會有微微的感傷。留下來的這麼多照片,只要一翻開,就很難停止。不管是多小多小的事情,都會引人回想,不知不覺掉進往日時光裡面。

有時陪我們征戰的是費米的黃色雙門掀背 Ford Focus,或是我的大紅 Honda Accord 汗血寶馬。費米幾乎是一剛去就買了車,因此這輛小黃車目睹了很多事情,也陪我們其中的很多人在一個事先查好發現比較好考的白人小鎮上考了不那麼好考的駕照。為什麼說不那麼好考,是因為我竟然考了三次才過,實在是令我難以理解也難以接受的事。而我的汗血寶馬是我經過很蹩腳的比價技術和殺價技術,最後因為實在太麻煩懶得花那麼多心思,所以用不怎麼便宜的價錢買下的。所幸車商很有誠意,動作快,送車到府,也陪同檢驗,才讓我覺得沒那麼吃虧。後來它變成了我非常喜愛的私人空間(我非常享受在車上聽音樂的感覺,看到有些文章說男人如何把車子當作自己的洞穴,我覺得簡直就是在說我),也陪我走了好多地方,經歷了好多事。它是我人生中的第一輛車,像是男人無法忘懷初戀情人一樣,我也很難忘記它。

小黃車後來在台灣留學生間代代相傳,汗血寶馬則是有被我帶來紐約一陣子,後來發現太傷本,也難以照顧,加上被不知名的小混混打破窗戶偷走 CD 讓我花了一筆不少的錢修,感受在紐約有車反而是金錢和精神上的負擔,所以就傳給了阿拉司。不曉得為什麼,我和費米對車子總有很深的情感,想要把它們交託在自己認識且信任的人手上,起碼之後還問得到「它過得好嗎?」,感覺不會那麼失落。

令我印象比較深刻的兩次大型旅行,一是佛羅里達,一是黃石公園。我很喜歡佛州,因為它的天氣和人文都很像台灣南部,尤其是海灘附近,非常令我放鬆。我們從匹茲堡一路開車南下,走過了七個州,用十六個小時長征到 Orlando,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有成就感。之後他們有從洛杉磯開到匹茲堡,那一次很遺憾的我不在場,沒辦法經歷那種更大規模的驕傲,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總之佛州對我來說是渡假聖地,因為個性和喜好的關係。我喜歡海,喜歡海邊的小鎮,海風的味道,海灘的味道。也喜歡每個海邊觀光小鎮都有的那一條商店街,店裡的貝殼項鍊,滑稽 t-shirts,夾腳拖鞋,花襯衫,都讓我覺得很放鬆很愉快。我還曾經在長島的 Freeport Nautical Mile 逛到很多很漂亮的木製浮標和手工娃娃等等。海邊小鎮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黃石公園則是因為進入極度天然的地方,讓我難以忘懷。我比較喜歡的,其實是黃石公園南方的另一個國家公園:Grand Teton,和它們週邊的幾乎沒有人跡的小鎮和公路。Grand Teton 以連綿的山峰為註冊商標景色,境內有山有湖,剛好都是我非常喜愛的純淨大自然。在進入公園之前,我們從 Denver 開了大概八九個小時的車程,一路上杳無人煙,黑夜一旦蓋下來,就是沒有縫隙也沒有邊際的一大片。四周都是安靜的,自己的呼吸聲聽得一清二楚,路旁有雄偉的大岩石,抬頭一看是閃耀的銀河。那是我這輩子以來接觸過的最純淨。什麼都是純的:黑夜是純的黑夜,星光是純的星光,湖水是純的湖水,山色也是純的山色。處在其中,不管是做些什麼,都是絕對的心曠神怡。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純淨的旅行了。那些初次的巨大震撼,和朋友一起的嘻笑怒罵,我想,隨著年歲漸長,心境改變,過去就是過去,可能很難再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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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現在,這個話題還是讓我覺得不禁有點害怕。它關係到我痛苦的成長,和很多陰影的根源。這段時間內所經歷的事情不是一句「過去的就過去了」便可以雲淡風輕一筆勾消的,它在我的心裡種下了很深的恐懼,讓我往後的好幾年(甚至現在)都還要花很大的心力去克服。

發生的一切,可以說全該怪我,也可以說全都不該怪我。真實世界很殘酷,而我沒想到我初初離家便遇到這麼嚴苛的環境。我算是很會唸書考試的小孩,一直到大學,這樣的方式都沒出什麼大問題。有些地方不是很了解,但是就生存來說是大可以過關無虞。在台灣念研究所的時候逐漸感到自己的思考方式需要大轉變,但是不知從何下手,出來美國以後,才真正面臨到一個重要的關卡。

做研究和唸書考試是非常不一樣的,這是需要貢獻的一件事,就像所有的工作一樣。碰到「貢獻」,這就關係到自己有多少才能可以發揮(唸書唸得好,不見得等於能夠貢獻出自己的創見),環境適不適合(上司,同事,文化),工作本身能不能給予自己充實的成就感(不是考試考高分的那種成就感,而是覺得自己真的以自己的工作為傲,覺得自己做的東西是有意義的,而且喜歡的)。我在大學聯考選擇科系的時候就有一點朝這個方向想,因此雖然滿喜歡基礎科學,但是覺得自己沒有那樣的天才可以立足,所以不能當作我的志業。那時想得初步有個輪廓,不過當然是沒有很深刻。

再者,像我這樣的人,成長過程中難免承受著很高的期待,也伴隨很多的不體諒,久而久之期待越來越高,而且內化在自己身上,成為自責的來源。其實有些要求是不合理的,可是因為被期待慣了,沒有了分辨的能力,也不習慣講出自己的意見和需求,到最後就只會一直急著去迎合外界,變成一種本能式的行為,就算是心裡不真正認同,也不會很怎麼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那時的我,在很多方面都是這樣的態度。事業上,感情上,交友上,都是如此。除非有人來主動重視我的需求,否則我總是把別人的需求放在自己的之前。

還有就是「博士班」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師生之間的界線應該在哪裡,也沒有一定的共識。老闆的焦點不在事,而在人,這弄得大家非常痛苦。惡性循環的內耗,自然是不可能往建設性的方向去,所以我們的精力就一直花在「夠不夠積極」「夠不夠用功」「適不適合唸博士班」這些東西上面。回頭想想,這簡直是極端亞洲式的管理,很難想像它發生在美國,更諷刺的是我們常被說教的其中一項竟然就是該拋棄一些亞洲式的思維,採納西方式的風格。

我並不怎麼怨恨那個老闆,寧願選擇相信他是希望我們好。不過有的時候我會覺得他為什麼不用更為有效的辦法呢?指出問題,負面的批評,責罵,這樣的關係,會好嗎?學生會進步嗎?我實在是很懷疑。

況且,這世界實在是非常的小。不要講仁心,光就他為自己多打算一些,就可以知道這樣對待學生對他自己絕對是沒有什麼大好處。老闆有老的一天,學生有壯大的一天,誰也說不準未來的事情會如何,為何不做得漂亮一點呢?這是我就心機面來說的。

總之,那時我實在是迎合得非常累,因為我不知道那些主觀的形容詞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不曉得確切的期望到底在哪裡,到底要我做到哪裡。我不喜歡很主觀的判斷方式。我們唸的是理工,我們是科學家,科學家本就應該講求客觀確實不是嗎?這也是我深深認為研究環境之內師徒制的大為不妥,因為這是一個高度人治的環境。然而到目前為止,師徒制,教授權柄很大,似乎也是必要的,很難設計出一個很有效,且有利於研究工作的完善制度。

那時的批評,到現在想起來還是很荒謬。常常是老闆沒有確切的說他到底要什麼,卻冷不防的在見面的時候大怒一頓,認為我沒有達到他的要求。經過這幾年的磨練,我慢慢的看得比較清晰,不會將這些都怪罪到自己身上,但當年我可是極端自責,而且真的認為自己很不行,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失敗者。這變成一個很本質的沮喪,已經不是那種「考試考不好」「上台報告表現不好」這種具體的低落,而是對自己的價值產生了質疑和批判。這種沮喪,是很容易將一個人一直不停的往下捲,變得難以翻身的。

我還很清楚記得,在第一個學期,初秋的一個星期天早上,我去了實驗室,要趕些東西。有一段時間,整個實驗室都沒有人,只有我,於是我打了個越洋電話回家給老爸。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無助,只好和老爸討論些研究問題,聽聽他的意見。雖然講的是研究的事情,但是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那上面。老爸是一個想得很開的人,也很鎮定,跟他講話的時候,我講著講著不知怎地就開始哽咽起來,話也說不清楚。講了約莫一個多小時,有個大陸學長推門進來,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但是也很識趣的沒多問什麼,就逕自走到他的位置上去。我對老爸答應著要好好加油,就掛了電話。電話筒放下的時候,我忽然無法控制,喉嚨一陣一陣熱熱的湧上來。很快的我衝出實驗室,跑進只有兩步之遙的廁所裡面,什麼也不顧,不可遏抑的大聲哭了起來。

寫到這一段的時候,沒想到我竟然還邊寫邊掉眼淚呢,那真是我記憶當中非常鮮明的一個畫面。過了這幾年,有一些相似的境遇重演,我每次都很辛苦的思考著這其中的道理。慢慢的我再也不無謂的負起一切的責罵了,因為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是我的錯。後來我漸漸明白了這類老闆的意思,也會開始反省自己,鞭策自己成長,可是不再那麼鑽牛角尖。我該學的重要教訓是表達自己的立場和需求,不要讓自己一直處在別人可以予取予求的狀態。這一點我現在已經學習了大半,一路上要克服很多罪惡感,不是很容易。還有我一直很避免自己反倒成為拿著刀去刺別人的人。能夠顧全自己的權益,又能夠顧全一切,坦白說是很難的,這個我還在慢慢學習當中。

雖然這個經驗很苦澀,不過它是一個很重要的契機,讓我思考了很多以前從未思考過的事情,也才有後來第二次轉變成長的我,脫胎成今天的我,看清了好多事情,從根本上變得很不同。人生的苦或樂都會在身上刻下痕跡,如果一件事情沒能打倒你,它就會讓你變得更強壯,如今我對這句話是有非常切身的體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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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記得那時我的感情生活相當不順。不順的原因有很多,個性不合,常吵架,我極度需求心靈上的關愛而對方比較重視理性且機械的互動,我自己有一些問題待解決,我的自我認同混淆,挫折感重重,距離,總之很多。在那樣一團混亂的狀況之下,我常處於極度煩躁,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心情中。那時的我內心很徬徨無助,表現出來的便是無止盡的情緒黑洞,和一顆飄移不定的心。

記得那時的男朋友對於這段關係的認知總是流於武斷,我常沒有置喙的餘地。也許是他本就不打算信任我的看事情判斷,也許是我那時的確還沒有發展出一套自己的體系。我們在台灣的時候就交往,卻常常不合常常吵架,出國以後有好一點。距離不全然是壞的,在我們這段感情當中,一開始它是增添了些許的美感,相處的時間少了,摩擦也不那麼多,剛開始分離兩地也會有些新鮮的思念感。固然這是一開始關係變好的原因之一,但是它並不是全部。我出國以後有變得較為自信獨立,也是關鍵因素,無奈到了後來漸行漸遠,相處簡直降到冰點,我是不是和以前一樣的那個人,他似乎並不想理會,也就自然不可能了解到我的改變了。

距離後來變成殺手,和一堆由它所衍生出來的檯面上的原因,使得後來我心碎得難以承受。我其實一直不覺得距離絕對是感情的殺手,充其量是有點裡子的藉口罷了。只有在心不夠堅定的時候,距離才有可能趁虛而入,終結一段感情。人心其實通常比自己想像的要軟弱,而自己渾然不覺的時候,又更為軟弱。我走過看過的幾段感情路,得到的經驗是如此。

但是,也正是因為有這段距離橫梗著,我才有足夠的空間去交一群朋友,這是我從前不曾有過的機會。這距離這空間也讓我開始學會呼吸,不完全倚靠男朋友給予的氧氣過活。我常常自己開六七個小時的車程去 Ithaca 看他,這件事情我倒是從不以為苦,甚至還相當的享受。我很喜歡開車,喜歡那種離開平日的時地,「脫出束縛」的感覺。尤其喜歡自己一個人開車,可以很專心的和空無一人的州際公路景色對話,看著什麼都是完全的感受著。從匹茲堡北上,首先開的是 I-79,大約兩個小時之後在 Erie 轉 I-80 往東,開大約四個小時左右,然後接 NY 13 往北,再開差不多一個多小時,就會到達 Ithaca。這一路上的景色和人文都令我十分的享受。在 Erie 附近,因為是五大湖旁小城的關係,常可以看到許多拖著船要去渡假的車輛們閒晃在 I-79 上。公路上視野廣闊,大片大片的樹林和草地,陽光不管是斜照或是日正當中,都是以一種毫不吝惜的姿態潑下來。I-80 的人煙極為稀少,常常舉目所及只有我自己一輛車。左右兩旁都是大片的草原,有些地帶有稀落的農舍,穀倉,和乾草捲,間或可以看見一些牛羊。紐約州內的景色其實相當純淨,草地,天空,湖水的顏色都是自然的,開車經過其中,我常覺得自己幾乎是經過了一趟靈修之旅,再回到塵世的時候,感覺變得潔淨而有神許多。

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在冬日風雪中,經過 I-80 稍微有些山坡的路段。那時風雪其實已經停了,人煙依舊稀少,兩旁廣袤的積雪靜靜夾著公路,像是不出聲的歡迎著任何人車造訪。因為沒有什麼足跡經過的關係,那些雪不管經過多久,都還是新雪一樣的無瑕潔白。草原之處是一大片無盡的雪,山坡之處,整排針葉樹披著晶瑩的雪花,寧靜得懾人。那幅景色就完完全全的像是聖誕卡上的畫面一樣,到那時我才真正領會到原來它是如此靜謐卻強大。事隔多年,這幅景色還是一直印在我腦海裡面,怎樣也不會忘記。

Ithaca 是一個很平靜的大學城,人口簡單,建設卻不會很破落,因此另有一番遺世的清新。延續整個紐約上州的純淨,那裡的景色和人們也都是自然美好的。我常在 NY 13 沿途中觀察著人們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不管是在家門口鏟雪,開卡車轉進加油站,學生在路上散步等等,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幸福感。

一直到今天我還是非常珍藏著這些獨自欣賞過的點點滴滴,覺得它們有專屬於自己的個性,是美國這個地方才有的。

然而我的感情生活卻不如這些風景一樣的美好。前面已經說過,漸漸的兩人之間出現了一些不知名的問題,直到如今我仍舊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我對男朋友的期望,不外乎在我困難的時候支持著我,可以聽我講話,鼓勵我。可是這段關係越來越走樣,不僅無法帶給我慰藉,更變成了課業之餘的一大片黑雲,籠罩在我的頭頂上。在第二個學期,春天的時候,我和匹茲堡的一個男同學走得甚近,因為著我的軟弱,險些我就要琵琶別抱了。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我的男朋友搞不好反而寧願失去我,他會比較輕鬆,也不一定?不過,我要走要留,大部份還是決定在我。挽留這件事情,有時只是一種誠意的表現而已。有或沒有,對事情的實際結果影響不是很大。近水樓台被別的男生追,這對我來說不是第一次,也因此,在匹茲堡,同樣的狀況重演的時候,我便感到一種輪迴式的詭異感,有點害怕,所以開始花了一些腦筋去想。

談戀愛,在還沒遇到所謂的真愛之前,很多事情都是磨練學習用的,至少我自己是這樣看我的感情路。剛上大學的時候,一切都很新奇,對戀愛想得非常簡單,兩人有感覺,男生對我不錯,那就交往了。個性適不適合,處事方式能不能走得長久,完全都沒有列入考慮,更不用說一些潛藏的心理因素,來自早年的缺憾而轉嫁到愛情上的期待這些。有些人比較幸運,可能沒有想那麼多,客觀環境也不那麼嚴峻,愛又夠深夠適切,因此就一輩子牽手走下去。但是我剛好不是如此。因為一路上走來太多狀況發生,讓我一次又一次面臨到不同的課題要學習,也長了些見識,漸漸的更知道要考慮哪些,該忽略哪些。

我第一次被身邊的男生追,是兵變。那個時候只考慮到想要脫離一個讓我很痛苦的關係。之前的關係自然有甜蜜的地方,但是在大局之下,我感到痛苦異常,更是因為大局的考驗,讓我看見了兩人互相扶持上還有非常不足的地方。我沒有辦法在那種狀況之下繼續等待一個也許會有也許沒有的「成熟」來臨,所以毅然放手。第二次讓我覺得很詭異,有一點感覺自己的命運就要在同樣的模式當中一直輪迴,所以會想「難道我又要做一次同樣的事嗎?」因此開始去想,和身邊的男生之間,是真的情投意合,還是只是喜歡有人陪伴?(而這個人是誰都沒什麼大關係)仔細去觀察身邊的這個男生,和我真的適合嗎?還有,學習在這樣一面倒的狀況下面,盡量理性去看待原本男朋友的好,別被一時的衝動沖昏頭。後來我選擇了留在原本的男朋友身邊。很難說這個選擇是不是明智,不過我認為,這讓我有了用不同的眼光去看待原本的伴侶的經驗,以後就比較不容易被迷惑,也可以清楚的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是被沖昏頭,決定不可輕下。這些都是很寶貴的學習。

很多人劈腿,外遇,一個換過一個,而且大部份都是在很輕率的狀況下。感覺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很理性的明白著兩人的契合度,等到感覺退了以後,才逐漸發現不適合,然後沒有花太多腦筋去想,就再度踏上尋找「靈魂伴侶」的路途。人和人之間的互動很多面,不是輕率的「不行就換下一個」可以解決的。劈腿外遇就更是誇張,君不見當荷爾蒙被外面的人挑起的時候,看家裡的就怎麼看怎麼不好了。我遇過太多男人,整天說著原本的伴侶如何如何比不上我,我只覺得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些都是非常不理性的感受,我不是說不能有這些感覺,只是不能把它和理性的好或不好,適合不適合畫上等號,進而變成合理化自己行為的藉口。不愛了就坦然說不愛了,不必給對方安上這些罪名,說對方不好吧?況且,喜歡我歸喜歡我,能不能相處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世間哪有那麼好康的呢?喜歡就能夠長長久久一輩子嗎?

現在的我,因為能夠正視自己的軟弱,所以反而不容易搖擺,也不容易反反覆覆。在匹茲堡的日久生情不只這一次,另外有幾次動心的經驗,也都讓我學到很多。有的時候是因外表而迷惑,其實沒什麼好丟臉的,只要不要以為自己是因為相契而動心就好了。有的時候則是因為剛好處在沮喪的時候,有人來友善的拉我一把,就很容易陷溺下去。這也沒有什麼好丟臉的,只不過是人性罷了。有的時候是因為某人很酷,剛好又對我不錯,讓我覺得自己很有面子。等等等等,很多細微的內心運轉,每次每次都讓我更發現自己。這無關多麼清高或純潔,只是學著把自己看得更清楚,免得持著錯誤的期待,日後麻煩更多,會不知道如何收拾。

所以總的來說,那段時間的感情固然是黑暗一片,可是和許多人近水樓台的相處,在我努力的不被迷惑的狀況下,仍舊給了我相當豐富的與人互動經驗,而這些在往後的日子裡面,令我受用無窮,也算是一種另類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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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這樣疲累的生活讓我的身體變得比原本更虛弱,因為不懂得適時調節休息的關係,總是處在快要倒地的邊緣,每天看到鏡中的自己,臉色都是「刷」像鬼的那樣慘白。這時天氣漸漸冷了,常這樣虛弱,內外皆寒,讓我心情很差。加上壓力很大,學校令我沮喪,整個身心就捲成另一個無止盡的惡性循環。

唯一稍可慰藉的是朋友之間的往來。還沒開學之前,不知道是誰天才發明了卡內四傑「黑黃花白」就是我們之中的某四人一人認領一樣。小白和小黃是女生,小白後來變成我的室友,小黃則住在我們對面,常常做餅乾打果汁之類,是我們這群人一起做很多事的起頭者。小黑和小花是男生,小黑是因為皮膚黑所以得名,而小花則是當天剛好穿了花襯衫,便被拿來湊數,他比較通用的渾名是阿拉司。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有一個唸書唸得很鬱悶的晚上,我家暗暗的因為要關燈省電費,忽然有人敲門。打開門之後發現是小黃拿著剛打好的果汁來。這是一件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記得,而且覺得很溫暖,讓人有種有得依靠的感覺。

另外比較值得一提的是交換便當。我們都沒有時間每天煮飯,所以會在週末的時候煮好一大堆東西,裝成五六個便當,在週間的時候吃。可是這樣一來,每天都會吃一模一樣的菜色,沒有變化很無聊。因此,有一陣子,我和其他三個人開始了交換便當的遊戲。這種事情我想應該很多留學生都會做,反正不外乎就是那樣,有的時候你會覺得這真是一個好決定,但有的時候你也會後悔,因為有人會不小心煮得很難吃。每個禮拜交換便當都有點摸彩的味道,看看這週運氣如何。久了以後,每個人煮飯的風格也就摸得清清楚楚。有人喜歡勾芡,盡弄些濃濃稠稠的菜色,有人(像我)不喜歡醬也不太喜歡紅肉,所以常用豬肉雞肉和白胡椒一類食材,有人喜歡弄傳統的中國菜,有人卻喜歡手續簡便的菜色。

不過一段時間以後我們就沒有繼續了,不太記得是為什麼,可能是有人沒有時間煮了吧。再後來,甚至到現在,我發現,人的味蕾會因為忙碌而變得不敏感。當你真正忙的時候,每天只要有得吃就好了,哪管好吃還是難吃?況且回家吃自己煮的東西,少了那一頓七八塊的飯錢,感覺總是開心呀,每天都吃一樣的東西,也就不會太計較了。

小黃除了做餅乾打果汁以外,最聯繫我們大家的向心力的,非她主辦的 parties 莫屬。5780 那一棟的格局,客廳都很大,而且房間區和客廳廚房區分得很開,因此很適合辦 parties。有人生日,期中考完,期末考完,開學前,聖誕節中秋節春節,都是 party 的好時機。所有的 party 都滿隨性,食物方面大部份是 potluck,場地佈置雖沒有非常講究(例如什麼布幔燈光之類),但是也和平常家居不同,自然是有打掃整理過的。來的人通常很多,有零食,有酒,有音樂,有的時候還有主題。平常不會遇到的一些同學朋友,在這時才會見面。也是因為這些 parties,我們才有機會認識到一些平常只有在朋友口中會出現的名字。

Parties 算是我們抒壓的一個很重要管道。雖然認真來說,在 party 上大概都沒有做什麼,就是吃吃東西喝喝酒聊聊天這樣而已(偶爾玩些很幼稚的遊戲),但是大家顯然都滿享受這種輕鬆的氣氛。來到美國以後我開始理解了為什麼美國人 party 的風氣這麼盛,因為生活的壓力滿大,地方又無聊,沒有 KTV 或什麼夜生活,反而家裡的空間都很大,所以一群人要找樂子自然就是選個誰的家裡來 party。在匹茲堡那裡的 party 經驗可以說是我最喜歡的模式,因為大家通力合作(出菜,出用品,到最後結束的時候會合作洗碗倒垃圾),感覺不那麼正式僵硬。來紐約以後我也去過幾次 parties,好玩也是好玩,不過大部份都是主人提供所有場地和食物,對我來說太過盛情了一些。我還是習慣大家一起參與一起貢獻的那種 parties。

一群人在一起,沒營養的笑鬧打屁自然不會少,綽號也不斷的因為不同場合契機而冒出來。黑黃花白是首部曲,同時間也有因為在家裡等行李,室友出外採買,整個狀似人妻的 F2,還有他的哥哥,我們不知道要叫什麼,就叫他 F1。到了第二年的時候我們甚至開起了怡紅院來。這可是有完整組織的店,有大班,馬夫,紅牌小姐數名,也有固定光顧的恩客,不是馬虎的。無奈後來小姐們出走的出走,嫁人的嫁人,馬夫也跑了,大班只好淒涼的拉下鐵門來,對不起了那熱心的恩客。

學校是如此苦悶,生活中又沒有其他樂子,朋友間的寄託幾乎是唯一也是完全的重心。在這樣的氛圍下,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很容易錯綜複雜的生長起來。這一群人當中,有的單身,有的有偶,但就算有偶,也都是遠距離,維持不易。我和其中幾個朋友有觀察過,很詭異的一點是唸 CMU 的人,感情生活很少有順遂的。各種原因分手的都有,有的因為漸行漸遠,有的他方變心,有的己方變心,還有很多是不知道為什麼就分開的。這彷彿是個詛咒一般,我在這群人當中看到的真的是這樣,應驗的還不在少數。

話說客觀環境把我們拉在一起,所以同一群人之間就產生了各式各樣的情愫。有的是看得出來的,有的是很隱微,當事人才知道。有的是一見鍾情,有的則是相處久了以後互相產生依賴。這些還會隨著時間而變化,圈子太小,人又會變,感覺也會變,所以男男女女之間的排列組合並不少見。經過這一兩年,我才了解,飛越比佛利這個影集雖然稍微開放了點,不過它所描述的情況,其實是相當切合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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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了以後,我和這群朋友們變得比較少見面。有時大家還是會一起吃飯或者什麼的,可是漸漸的就會有人缺席,最多在出門或回家的時候遇到,很沒力的互相打個招呼,閒聊一下,或者是週末一起買菜時才會見到,平日最常用的聯絡管道是 MSN。

我的學校生活和他們差很多,因為我有「做研究」這個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是什麼的正業,所以無時無刻都要待命,無時無刻這份壓力都在心上。我也有和老闆的相處問題,這是其他同學忙於作業專題所沒有的。當然他們有和同組組員的相處問題是我所沒有的,所以就是大家不同,在這方面我慢慢的覺得寂寞,也很茫然。

我的行程變得和他們不一樣了。期中考期末考結束,或者是春假暑假寒假,他們大部份的人都是可以放假,可是我卻不行,總是要趕些東西。博士班學生的生活,不要說朋友們很難理解,連我自己都搞不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情況下可以放假,研究一團混亂,不知道該達到什麼標準,覺得自己無法駕馭,所以即使出去玩,心也還是緊張的。照理來說如果可以找些比較年長的學長姊諮詢的話,可能會好一點,不過當時我就算去找他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因為自己搞不清楚,所以就帶著這種既不知道問題,更不知道解答的心情過著日子。

一直到四五年後,我才能夠習慣獨處。在匹茲堡的時候,心態上我是滿依賴那一群朋友的,總是對於自己缺席了什麼活動而耿耿於懷。剛離開家,到一個新的地方,我的心是很野的,很想玩,很喜歡群體的歡樂喧囂,根本不想待在做研究那個靜得可怕的環境裡。也可以說是對博士生這個身份不是很甘心吧。

那時老闆常對我們精神講話,說博士生應該要隨時隨地都活在研究裡,念博士就是開始了「不知道工作與生活的分界在哪裡」的日子,念博士做研究就是沒有娛樂沒有朋友云云。我聽得很害怕,這和我認為的生活準則不一樣。我是講究平衡的人,不是說我工作不認真,可是我不喜歡被逼著做個很投入工作的樣子。真的該這樣嗎?我開始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具備競爭力,是不是我太不積極,還沒長大,是不是這樣,是不是那樣。我不敢堅持自己的步調,因為怕老闆不滿意,可是又極度不想去過老闆說的那種生活。那段時間,我就是完全擔心著自己的「特質表現」是不是夠好,反而沒有力氣真正去在研究上面衝刺,所以心力都耗在不必要也沒有出口的罪惡感當中,變成了惡性循環。

那時很多課都在早上十點(也有人有八點的課)。我們住的地方離學校其實不遠,走路大概只要十到十五分鐘,但是大家都坐公車,因為拿學生證坐公車免費。如果算進一些隱藏的時間(下車以後還要走個十分鐘才會到辦公室,上課前要先去辦公室放東西,加上等公車的時間,雖然匹茲堡的公車大致上來說滿準時的),我大概早上九點就要起床。九點認真想想並不早,但是對當時的我可是要命得很。我這個人一向很不喜歡早上起床,總會有一種被虐待的感覺(幻想?!),所以我的鬧鐘常常是響了又響,最後我的室友受不了了,就會來敲門叫我起床,我好像又回到和媽媽住在一起的時光......

更糟的是後來真正忙起來的時候,或者說「一開始」真正忙起來的時候。一般學校剛開學時都會有一段蜜月期,作業還沒開始繁多,專題分組找題目事宜還沒真正迫在眉睫,但是 CMU 不是這樣。我們開學的第一個禮拜就已經和期中考的時期一樣忙碌,作業在開學前一週就已經公佈在課程網頁上,在開學的第二個禮拜要交,這是稀鬆平常的事。每天都太晚睡,事情卻還是做不完,做完了一件事,下一件馬上又跟著來,沒得喘息,趕來趕去的戲碼每天都在上演。

因為如此,每個人都變成了夜貓子,包括我,一直到現在還很難戒掉這個習慣。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體驗到清晨日出時候的溫度和氣味,也第一次整個晚上沒睡覺,全速把期末專題從無做到有(有輪班睡啦,在辦公室旁邊的沙發上,每個人輪差不多兩小時,在睡眠時間上看來,這算是很奢侈的做專題經驗)。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半夜兩點以前去睡覺怎麼想都「怪怪的」,懷疑真的有人做得到嗎?那時平均來說,MSN 最熱鬧的時間,在半夜三點,可以看到每個人都在線上,而且都是掛著忙碌。

這樣的作息持續了一年半,準時起床對我來說變成更困難的事。不過就算如此,我幾乎也都只有遲到而沒有翹課。這段時間和在台大念研究所時期的上課紀錄,比我大學時期要好得太多了。

而這種焚膏繼晷的日子,讓學校週邊的一些店家變成了我們回憶當中很重要的一部份,尤其是那些在趕作業趕報告狼狽不堪之際常光顧的餐廳。我的話,最記得 GSIA 光鮮建築旁邊草坪的餐車,好像有賣印度咖哩,還有 NSH 裡面的超不道地中國菜(我每次都點左宗棠雞不加醬,信不信由你,左宗棠雞這個不道地的菜,已經是他們菜色裡面比較沒有差錯的一道了,其他的豆腐等等我覺得根本就是亂煮,而不加醬是因為那個醬的味道根本就沒有加分的效果,是那種每一道菜不同菜名都會加的詭異的醬)。後來經由學長介紹,偶爾會去郵局旁邊的印度咖哩吃一下。另外則是常常聽到念 INI 的同學們說他們每餐都吃超不道地中國菜本店 Lulu 的悲慘過往。學校附近的東西真的滿難吃的,後來回憶起那些操到死的時光,難吃的東西也總有一個關鍵性的配角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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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暑假過得充實,茫然,卻也很有趣。大部份時間在採買中度過,以找房子為開頭,後續經歷了不少驚奇,也做了很多蠢事。不是不知道美國人的英文在講什麼(講太快,或用語不懂),就是搞不清楚狀況(錢要怎麼給,什麼時候給,做什麼事需要帶什麼證件,有人還騎腳踏車騎上高速公路),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有一種到了外星球的荒謬喜感。一般留學生遇過的狀況我們大概都遇過:煮飯煮得火警警報器響,忘記放小費,跟美國人用台式英文雞同鴨講,人家要東我們給西,開車迷路迷到天荒地老,發現 rebate 和 refund 的大驚喜,等等等等。

這些狀況我想只會發生在「第一次」適應另一種文化的時候,往後第二次第三次再轉移到不同文化,就會有模板可依循,減少了很多心臟爆炸的機會。現在的我固然已經不會鬧這些笑話,比較不難堪一點,不過有時還真的滿懷念這些天真愚蠢的日子。

於是在每餐都吃大鍋飯(最高紀錄煮過九杯飯,並在上桌三分鐘之內被幹掉),為了食物耍耍小心機務求最大化自己吃到的份量(不惜裝友好,合縱連橫,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後來終於了解到餐桌上只有敵人沒有朋友),尋找超便宜 router(router 可代換成 humidifier,shoes,jackets,digital cameras,laptops,wireless cards...... etc. 並且常用團購)的日子當中,八月底,在依舊晚晚下山的陽光當中,我們開學了。

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 不是一所很大的學校,它走的路線相當專精。強項是資工相關和管理相關的科系。資工方面,這裡有許多領域的第一流人才,自動化機器人設計,語音處理,人工智慧,人機介面等等許多,可以說它是資工界的「聖殿」不為過。學校的文化和 MIT 有點相似(在所有做相關研究的學校裡面,CMU 和 MIT 可以說是風格很獨特,既相似又互擅勝場的兩所學校),實作風氣很重,整個風格也很靈活輕巧,比較沒有其他重理論研究學校的嚴肅「學術風」。不是說它不嚴謹,只是風格很獨特。這是資工相關的部份。

CMU 其實是兩個學院合併而成:Carnegie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和 Mellon Institute of Industrial Research。Carnegie 是理工科,Mellon 則是其他文科(尤其商管類)的來源。Mellon 曾經是匹茲堡當地非常有影響力的銀行家,幾乎和卡內基平起平坐。但是近年不知道為什麼,這家族沒落得很快,Mellon Bank 現在也不曉得還存在與否。總之,因為這樣背景的關係,CMU 可以說是一所小而美的學校,它的體質主要以迅捷實際為特徵,這一點在它少有人能敵的高度行政效率上面可以明顯感覺到。訓練學生方面,課程的負荷絕對是重的,但是因為大部份課程都設計得不錯,所以這樣操出來的學生,往後在各方面都是一時之選,幾乎沒有一個是沒有鬥志,對自己要求也不嚴苛的。我待過三所學校,在課程設計和訓練學生方面,我最滿意 CMU,因為它讓人覺得操得值得。

開學是逼著我面對現實的時候了。我必須去見怕得要死的老闆,開始讀書上課寫作業,不能再把頭埋在沙堆中,沉浸在打理生活這種美好的繁雜裡面。

那個時候我是一個非常沒有自信的人,因為沒有自信的關係,不想面對很多事情,心態上也很依賴,會寄望別人來替我解決問題。這是後來才看清楚的,身在當下自己往往無法明白。因為如此,我非常不想去開始我的研究生生活。心裡覺得自己不夠好,不知道要做什麼,沒辦法有什麼貢獻,也覺得做什麼都會失敗,所以一直不想面對。

就這樣我硬著頭皮去見了老闆,後來的一連串震撼教育從此開始。第一個印象,是「硬體環境怎麼這麼糟?」我們實驗室在 Porter Hall 的地下室。因為匹茲堡那一帶地勢不平,許多建築都是一面在地上,另一面在地下(美國很多建築都是這樣,不只匹茲堡),Porter Hall 就是這樣。除了實驗室以外,每個研究生都還會有辦公室,和另外二至四名研究生共用。實驗室空間比較大,辦公室自然就比較小一點。實驗室是完全密閉的,沒有窗戶,就像其他許許多多的學生辦公室一樣。我比較幸運,分到的辦公室滿大間,有窗戶,而且還對著停車場,後來我和另一個同學就常常在窗戶旁監視老闆的車子,看他來了沒走了沒。

在這裡的硬體設施不比台灣那麼好。我們用的電腦幾乎都是舊的,LCD 螢幕不是普遍現象,印表機也是幾個實驗室一起共用。剛去的時候滿傻眼的,雖然不至於把它聯想到對學生好不好,但是因為我在台灣的老闆很有錢,要買什麼就買什麼而且都是搶先買新貨,所以自然很不習慣。後來我到了其他地方,才發現這是美國學校裡面很一般的現象,現在也就覺得沒什麼了,電腦不過就是工具嘛,可以用就好了,要買新穎時髦的,不如自己存錢買一台給自己。

不知道是我比較敏感還是怎樣,那樣的環境讓我覺得非常沮喪。每天去到學校,覺得自己被壓在一棟樓的最下面一層,還沒有窗戶,就覺得像是被關在監獄裡面一樣,整個籠罩在灰色的氣氛下。我和實驗室的人非常不熟,他們固然友善,可是可能一方面我還沒適應,另一方面大家也都有自己的壓力和煩惱,所以總覺得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很遠。在當下,也不太會找他們講老闆的事情,都是到後來,大家離開了那個地方以後,沒有切身的顧忌了,才會比較自由的聊當年的事。

剛開學的時候,在研究上我是不知道該做什麼,不過倒是上課上得很興奮。這裡的課程很重,所以每個台灣留學生剛來,最常接到的建議都是「不要修太多課」,不像在台灣,一次可以修四五門,在這裡,修兩門加上做研究就夠你累的了。還沒開學可能會有點半信半疑,但是等到真正開學了上課了以後,每個人都會有很深刻的體會。

於是我修了兩門課,其中一門是我在台灣就已經修過的,另一門則是相當需要的基礎知識。上課就有點像電影裡面演的那樣,筆記本很素,教室的桌椅和老師講課,學生聽講的樣子,都和電影裡面很像,只除了現實生活中,你不僅會感受到場景,還會感受到極大的壓力,並不是好玩的。作業應接不暇,每一門課幾乎都是一個禮拜一次作業,而且這些作業都是台灣課程裡面期末專題的規模。時間就在這樣瘋狂的趕作業當中度過,而我還不是最累的,其他的台灣同學一個學期就修四五門課,我看他們平日幾乎沒在睡覺,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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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們陸續在校園的各個角落遇到了不同的人。有人在學校的新生訓練相遇,有人在找房子時相遇。漸漸的,有人成了室友(我就是這樣找到室友的),大家也就成了一起為生活奮鬥的夥伴。

後來聊開了,才發現每個人遇見台灣同學的時候都是一模一樣的感覺:『感動得痛哭流涕』。

到底我們是因為遇見什麼樣的人而變成什麼樣的人,還是因為我們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而遇見什麼樣的人?我時常在想這個問題。

我也時常一面細細咀嚼那些回憶,一面好奇我回憶裡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回憶著。

好像生活就真的這麼無聊似的。

離開台灣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生活可以到多原始的程度。我永遠也想不到,一個家要正確運作,原來隱藏了那麼多的物品配置。

也沒有想到人原來是這麼渺小,一趟購物之旅,扛得要死要活,卻只夠扛回那麼一丁點日常用品。

我現在正在想著,該不該把那些過程戲劇化的包裝一下然後寫出來。也許吧,我想,雖然那些事情不用包裝就已經夠戲劇化了。

我就像初入伍的新兵,什麼也不懂,非常的天真。某日中午國際學生新生訓練完之後,我和兩個男生一起走出來,阿拉司說:『你們要不要去吃飯?』

當時差不多是下午一兩點,照理說是吃午餐的理想時間,然而我和另一個男生為了趕下午三點的 IKEA 之約,連忙搖頭,並說了一句令我後悔至今的話:

『不用了,而且就快要吃晚餐了。』

『不用了,而且就快要吃晚餐了。』我的天哪,我怎會沒有概念到那個地步?

那天我就這樣活生生的餓到晚上十一點。我一輩子從來沒有這樣餓過,我想如果我媽媽當時看到我餓成那樣,大概會痛哭失聲吧。『原來,人真的是可以餓死的』,這是我當天猶如鬼魂一樣飄蕩的時候,腦中唯一的想法。

一直到現在,我只要一出門,包包裡面就會帶著土司或麵包。實在是,餓,怕,了。

除了那些艱辛的生活細節,還有在艱辛之中鬧出的不少笑話之外,這一群人在我的留學生涯,乃至於我整個人生,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並不是說我和以前的同學朋友交情都不好,只是這是第一群一同生活的朋友。獨自在外,環境迫使我們必須互相依靠。住在同一棟樓,甚至是同一層隔壁戶,買東西一起買。同樣系列的書桌,書櫃,餐桌,床墊,床架,床單,枕頭套,沙發,立燈,電話,鍋具,刀具,無線網路 router,印表機,甚至是衣服鞋子,或者是晚餐的菜,幾乎都是一模一樣(二十隻雞腿雞翅大家分,十片鮭魚大家分,一大袋排骨大家分,一大袋柳橙大家分……等等),使得 5780 Fifth Ave, Pittsburgh, PA 15232 的三樓各戶,門一打開簡直像極了宿舍。

當我遇到費米之後,他便帶著我和其他人會合,我因此而找到了和他們在同一層的公寓,也開始和他們一起出征 IKEA,K-Mart,Target,Bestbuy,百合,Wholey,以及數不清的東南西北四通八達的匹茲堡公車。

而我剛認識他們的時候,只覺得『哇,這些人好獨立,也都很活潑很有自信』,對於像我這樣溫室裡的花朵來說,就好像看見夏令營裡面的大哥哥大姊姊一樣,很佩服,也覺得該多多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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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總是在數年以後自動變得美麗。不管當初是多麼的咬牙切齒,經過了一段時間,那些人事物都會像蒙上一層柔焦似的讓人回味再三。留學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想大概和男人當兵是一樣的感覺吧。

因此留學生和男人一樣,總愛提當年勇,同樣的話題,每次聚會一定會被熱烈討論,並且,講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總不厭倦。

話說我們一群大概十個台灣學生,出國前在台北見過一次面,大家交換過了聯絡資料之後急忙的一個一個打包飛出國。也許是台北的生活太過安逸,沒有人想到我們初來乍到匹茲堡,竟然連遇到彼此都要靠命運安排。

聯絡資料,能有哪些?不過就是名字,電話號碼,email,MSN。除了名字以外,其他的東西沒有一樣派得上用場。連房子都要張羅的我們,不用說有固定的電話號碼了,剛來的時候,大家四散在哪裡都不知道,學校報到千頭萬緒,打電話不知道該怎麼打,上網路也不知道該怎麼上。若是自己帶電腦可能要插無線網路卡,在學校裡面用,需要註冊一堆有的沒有的。若是用學校的電腦,一整天在外面奔走,能夠有時間坐到電腦前面就很不錯了,況且一開始,還要去學校計中登記帳號來使用。像這種事情,對還沒有地方住,入境文件還霧煞煞的人來說,優先順序是很後面的。

打電話也是一樣的道理,我們最多只能在路上打公用電話聯絡房東,至於要聯絡同學們,在只知道名字的狀況下,實在是沒有什麼辦法。

上一屆並沒有什麼學長姊可以幫助我們,台灣同學會又形同停擺,能夠依靠的其實沒有什麼人。

我到達的第一天晚上,因為和同學會的人聯絡出了差池,因此差一點沒有地方住,要睡街上。

有的時候回想起來,每個人的命運,完全取決於當時先遇到誰。就在我徬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第一位救命恩人出現了,讓我們姑且叫他費米。

在某一篇我們大家協力的寫作中,他是以 T-shirt,短褲,Jansport 背包的姿態出現的,就像任何一個典型的台灣大學生。時值傍晚,天色微微的黑了,他從街角轉了個彎走進來,認出了我。

嘿,我好像認識你。這是我們當初相遇的第一句話。

當時我大概已經呆楞得不知道要高興還是激動,只是跟著一步一步的走。原來他已經住進了同學會出錢租的公寓,會長間接通知了他,當天有一個新生要來,沒想到這個新生就是我。

我常常在想,如果當時我沒有遇見費米,往後的那兩年,不知道我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和什麼樣的人交朋友。

費米帶著我走了進去,他對設施做了些簡介。沒有什麼規矩,一切以方便為先。那是一個位在地下室,一房一廳的公寓。透過客廳的窗戶,我可以看見外面的草坪,和八點鐘還是昏黃的天色。房子裡面是雜亂的,臨時而克難的電腦桌,顧不得美感的電線,胡亂堆著的兩大箱行李。沒有在用的廚房洗碗槽,嚴重積水的浴室。

費米把臥室讓給我。我走了進去才發現電燈是不亮的,裡面也沒有任何多餘的照明。坐在房間地上,我用手指撥著電話號碼打電話回家,時差讓我開始頭昏,緊繃之後的放鬆讓我開始虛脫,我在黑暗之中四處環顧,忽然之間,排山倒海的無助,讓我開始想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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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擅長寫情感洋溢的小說,充其量大概只是個平鋪直敘的回憶錄,想到哪裡寫到哪裡,想到地方寫地方,想到人物寫人物,就是這樣而已。

匹茲堡位在三條河交會的地方,上游兩條河匯流以後,叫做 Ohio River,就繼續流向下游的俄亥俄州。來到美國以後,看著這些地名出現的頻率和地方,真的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有的地名就像我們的公館,三塊厝,這麼的常見,例如 Oakland 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當初我在選匹茲堡和加州的時候,好巧不巧兩個地方都叫做 Oakland,讓我小小驚訝了一下。

因為河流的關係,匹茲堡周邊的橋樑是數一數二的多。這個多,是有一個統計數字的,但是本人不擅長記憶,更遑論記憶數字,所以就只能大概的講一下匹茲堡橋樑很多這個事實。並且由於賓州多山的緣故,匹茲堡南方隧道也多,最有名的就是 Fort Pitt Tunnel,從匹茲堡機場要進城的幹道上,必經的一個隧道。

我非常喜歡這個隧道,因為它讓進入匹茲堡這件事顯得隆重而盛大。從機場到這個隧道為止的一路上,路旁都是鳥不生蛋的景色,頂多有一些大賣場例如 Walmart,Costco,K-Mart 等等,舉目所見盡是一片平地,如果沒下雪的話就是一片一片的草地,下雪的話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雪。所有剛來匹茲堡的人,在這段路上的第一個共同疑問就是:這真的是匹茲堡嗎?怎麼跟別人描述中的那麼不一樣?它真的是個都市嗎?

一直到 Fort Pitt Tunnel 出現在眼前,你才會稍微鬆一口氣,心想,好吧,再給它一次機會好了。隧道擋在前面,在還沒過完隧道以前,你完全不會知道眼前會出現些什麼。況且從這裡開始,車子會慢慢的多起來,似乎真的有那麼一點都市的氣氛。

匹茲堡最令我著迷的景色,是剛出 Fort Pitt Tunnel 那一瞬間的感受。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從黑暗看見景色的那一瞬間,令我百看不厭,每每讚嘆不已。隧道過後就是河流上的橋樑,因此,我們是經由隧道和橋樑,一步一步的,莊重的拜訪著這個地方。而眼前展現的市中心,雖然並不繁華熱鬧,但是格外有一番迎賓的特殊氣息。

匹茲堡市,可以說是以這個隧道為界。當你進入了這個隧道,你就進入了這個城市。當你出了這個隧道,就是依依不捨回頭看的時候了,因為那就代表你已經離開了這個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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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群人目前二十九歲至二十六歲不等,意思就是說,三年前出國的時候,是二十六歲至二十三歲。大致上,就像一般的留學生一樣,念的科系不外乎工程,管理,生物。出國前的焦慮,和出國後的適應,一切都和一般人相同,唯一有一點不一樣的,大概就是我們上一屆幾乎沒有學長姊可以照顧我們。沒想到,這麼一點點小小的不同,往後讓我們在眾多留學生圈裡面顯得如此的特異。

暑假,夏天,大家共同的目的地是賓州的匹茲堡。匹茲堡是鋼鐵城,以前以鋼鐵工業聞名,最出名的企業家大概就是卡內基,而匹茲堡所擁有的美式足球隊叫做鋼鐵人隊,由此可見一個世代以前,這裡鋼鐵業的盛況。

不過當我們要來到這個地方時,時代已經進入二十一世紀了。鋼鐵業不復當年,許多都已經遷走。唯一剩下的有名的大企業,現在變成 Heinz,就是做蕃茄醬的那一家。鋼鐵業走了,留下的是灰灰髒髒的橋和建築物外牆,勉強可以稱為 downtown 的 downtown,還有一群一群的老人。

賓州是扁的長方形,左下角和右下角各有兩個重要城市,右下角是費城,左下角就是匹茲堡。紐約市在費城東北方大約兩小時車程處,因此可以解答許多人一直以來都問著我的問題,那就是紐約離匹茲堡其實有點遠,開車要六七個小時,因為會經過賓州的長邊。

幾乎沒有另外一個城市的模樣是像匹茲堡那樣。它既不像城市,也不像鄉下。它不是很聞名的地方,可是它有一股獨特的氣質,介於靜謐與活力,優雅和狂野,傲氣與土氣之間。基本上是個中規中矩,然而也不會很無聊的城市。一個很適合當作家鄉的城市,從那裡出外闖蕩,看盡五光十色的世界以後,回家過感恩節,匹茲堡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就算我對外跟別人說著匹茲堡很無聊,不必來拜訪,但是,因為它是我來美國第一個落腳的地方,獨特的氣氛,加上獨特的那群朋友,一起同甘苦共患難,再加上在那裡短短兩年經歷的許多事情,匹茲堡對我來說,已然是我的第二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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